2018年2月23日 星期五

莊子第28章 讓王-6




子(ㄗˇ)列(ㄌㄧㄝˋ)子(ㄗˇ)窮(ㄑㄩㄥˊ),容(ㄖㄨㄥˊ)貌(ㄇㄠˋ)有(ㄧㄡˇ)饑(ㄐㄧ)色(ㄙㄜˋ)。客(ㄎㄜˋ)有(ㄧㄡˇ)言(ㄧㄢˊ)之(ㄓ)於(ㄩˊ)鄭(ㄓㄥˋ)子(ㄗˇ)陽(ㄧㄤˊ)者(ㄓㄜˇ),曰(ㄩㄝ):「列(ㄌㄧㄝˋ)御(ㄩˋ)寇(ㄎㄡˋ),蓋(ㄍㄞˋ)有(ㄧㄡˇ)道(ㄉㄠˋ)之(ㄓ)士(ㄕˋ)也(ㄧㄝˇ),居(ㄐㄩ)君(ㄐㄩㄣ)之(ㄓ)國(ㄍㄨㄛˊ)而(ㄦˊ)窮(ㄑㄩㄥˊ),君(ㄐㄩㄣ)無(ㄨˊ)乃(ㄋㄞˇ)為(ㄨㄟˊ)不(ㄅㄨˋ)好(ㄏㄠˇ)士(ㄕˋ)乎(ㄏㄨ)?」
鄭(ㄓㄥˋ)子(ㄗˇ)陽(ㄧㄤˊ)即(ㄐㄧˊ)令(ㄌㄧㄥˋ)官(ㄍㄨㄢ)遺(ㄧˊ)之(ㄓ)粟(ㄙㄨˋ)。子(ㄗˇ)列(ㄌㄧㄝˋ)子(ㄗˇ)見(ㄐㄧㄢˋ)使(ㄕˇ)者(ㄓㄜˇ),再(ㄗㄞˋ)拜(ㄅㄞˋ)而(ㄦˊ)辭(ㄘˊ)。使(ㄕˇ)者(ㄓㄜˇ)去(ㄑㄩˋ),子(ㄗˇ)列(ㄌㄧㄝˋ)子(ㄗˇ)入(ㄖㄨˋ),其(ㄑㄧˊ)妻(ㄑㄧ)望(ㄨㄤˋ)之(ㄓ)而(ㄦˊ)拊(ㄈㄨˇ)心(ㄒㄧㄣ)曰(ㄩㄝ):「妾(ㄑㄧㄝˋ)聞(ㄨㄣˊ)為(ㄨㄟˊ)有(ㄧㄡˇ)道(ㄉㄠˋ)者(ㄓㄜˇ)之(ㄓ)妻(ㄑㄧ)子(ㄗˇ),皆(ㄐㄧㄝ)得(ㄉㄜˊ)佚(ㄧˋ)樂(ㄌㄜˋ)。今(ㄐㄧㄣ)有(ㄧㄡˇ)饑(ㄐㄧ)色(ㄙㄜˋ),君(ㄐㄩㄣ)過(ㄍㄨㄛˋ)而(ㄦˊ)遺(ㄧˊ)先(ㄒㄧㄢ)生(ㄕㄥ)食(ㄕˊ),先(ㄒㄧㄢ)生(ㄕㄥ)不(ㄅㄨˋ)受(ㄕㄡˋ),豈(ㄑㄧˇ)不(ㄅㄨˋ)命(ㄇㄧㄥˋ)邪(ㄒㄧㄝˊ)?」
子(ㄗˇ)列(ㄌㄧㄝˋ)子(ㄗˇ)笑(ㄒㄧㄠˋ),謂(ㄨㄟˋ)之(ㄓ)曰(ㄩㄝ)∶「君(ㄐㄩㄣ)非(ㄈㄟ)自(ㄗˋ)知(ㄓ)我(ㄨㄛˇ)也(ㄧㄝˇ),以(ㄧˇ)人(ㄖㄣˊ)之(ㄓ)言(ㄧㄢˊ)而(ㄦˊ)遺(ㄧˊ)我(ㄨㄛˇ)粟(ㄙㄨˋ);至(ㄓˋ)其(ㄑㄧˊ)罪(ㄗㄨㄟˋ)我(ㄨㄛˇ)也(ㄧㄝˇ),又(ㄧㄡˋ)且(ㄑㄧㄝˇ)以(ㄧˇ)人(ㄖㄣˊ)之(ㄓ)言(ㄧㄢˊ),此(ㄘˇ)吾(ㄨˊ)所(ㄙㄨㄛˇ)以(ㄧˇ)不(ㄅㄨˋ)受(ㄕㄡˋ)也(ㄧㄝˇ)。」其(ㄑㄧˊ)卒(ㄗㄨˊ),民(ㄇㄧㄣˊ)果(ㄍㄨㄛˇ)作(ㄗㄨㄛˋ)難(ㄋㄢˊ)而(ㄦˊ)殺(ㄕㄚ)子(ㄗˇ)陽(ㄧㄤˊ)。
註:
1.鄭子陽:鄭相。           2.辭:拒謝不受也。
3.望:怨。                 4.拊心:拍胸也。以示哀憤。
5.豈不命邪:另作:豈非命也哉。
譯:
列子生活貧困,面容常有飢色。有人對鄭國的上卿子陽說起這件事:「列御寇,是一位有道的人,居住在你治理的國家却是如此貧困,你恐怕不喜歡賢達的士人吧?」
子陽立即派官吏送给列子米粟。列子見到派來的官吏,再三辭謝不接受子陽的賜予。

官吏離去后,列子進到屋里,列子的妻子埋怨他并且拍着胸脯傷心地說:「我聽說作為有道的人的妻子兒女,都能够享盡逸樂,可是如今我們却面有飢色。鄭相子陽瞧得起先生方才會把食物贈送给先生,可是先生却拒不接受,這難道不是命里注定要忍飢挨餓嗎!」

列子笑着對他說:「鄭相子陽并不是親自了解了我。他因為别人的談論而派人贈與我米粟,等到他想加罪于我時必定仍會憑借别人的談論,這就是我不願接他贈與的原因。」后來,百姓果真發難而殺死了子陽。
流沙河譯:
鄭國的列御寇先生,尊稱列子,修道養德不做官,所以貧窮,面有饑色,又不申請補助。旁邊人看不慣,去給鄭相子陽先生提意見說:「列御寇該算是有道的學者吧,託相爺的福蔭,留居鄭國,窮得那副慘樣,莫不是相爺不關懷學者吧?」
子陽當即吩咐官員送小米去。小米送到傢中,列子接待官員,再三拱手拒絕。官員沒法,一袋小米又提回糧車上。申請補助的讀書人還有好幾傢,不愁送不脫。官員駕車走了。
列子掩門入室,繼續著書。他的太太撲上來,杏眼圓瞋,捶胸叫罵:「人家都說俺嫁個有道的學者,娘兒母子可享福啦。誰指望俺一家子餓得黃皮寡瘦的喲!上頭有大老官給你送口糧來,你倒穩起不要。命賤呀!活該呀!」
列子笑太太見識短,說:「鄭相爺還不是聽人說我家窮嘛,你當他真了解我嗎。旁邊人一句話,他就送小米來,何嘗調查過呢。說不定以後旁邊人又一句話,他就懲辦我,同樣不調查。所以我說,太太,咱們不能要喲。」
後來,下面造反,殺了鄭相子陽。造反派按補助的名冊揪相爺的走狗,沒有列子。結局是這樣,列子想不到,感到後怕呢。


2018年2月21日 星期三

莊子第28章 讓王-5




魯(ㄌㄨˇ)君(ㄐㄩㄣ)聞(ㄨㄣˊ)顏(ㄧㄢˊ)闔(ㄏㄜˊ)得(ㄉㄜˊ)道(ㄉㄠˋ)之(ㄓ)人(ㄖㄣˊ)也(ㄧㄝˇ),使(ㄕˇ)人(ㄖㄣˊ)以(ㄧˇ)幣(ㄅㄧˋ)先(ㄒㄧㄢ)焉(ㄧㄢ)。顏(ㄧㄢˊ)闔(ㄏㄜˊ)守(ㄕㄡˇ)陋(ㄌㄡˋ)閭(ㄌㄩˊ),苴(ㄐㄩ)布(ㄅㄨˋ)之(ㄓ)衣(ㄧ),而(ㄦˊ)自(ㄗˋ)飯(ㄈㄢˋ)牛(ㄋㄧㄡˊ)。魯(ㄌㄨˇ)君(ㄐㄩㄣ)之(ㄓ)使(ㄕˇ)者(ㄓㄜˇ)至(ㄓˋ),顏(ㄧㄢˊ)闔(ㄏㄜˊ)自(ㄗˋ)對(ㄉㄨㄟˋ)之(ㄓ)。
使(ㄕˇ)者(ㄓㄜˇ)曰(ㄩㄝ):「此(ㄘˇ)顏(ㄧㄢˊ)闔(ㄏㄜˊ)之(ㄓ)家(ㄐㄧㄚ)與(ㄩˇ)?」
 顏(ㄧㄢˊ)闔(ㄏㄜˊ)對(ㄉㄨㄟˋ)曰(ㄩㄝ):「此(ㄘˇ)闔(ㄏㄜˊ)之(ㄓ)家(ㄐㄧㄚ)也(ㄧㄝˇ)。」使(ㄕˇ)者(ㄓㄜˇ)致(ㄓˋ)幣(ㄅㄧˋ)。
顏(ㄧㄢˊ)闔(ㄏㄜˊ)對(ㄉㄨㄟˋ)曰(ㄩㄝ):「恐(ㄎㄨㄥˇ)聽(ㄊㄧㄥ)謬(ㄇㄧㄡˋ)而(ㄦˊ)遺(ㄧˊ)使(ㄕˇ)者(ㄓㄜˇ)罪(ㄗㄨㄟˋ),不(ㄅㄨˋ)若(ㄖㄨㄛˋ)審(ㄕㄣˇ)之(ㄓ)。」
使(ㄕˇ)者(ㄓㄜˇ)還(ㄏㄞˊ),反(ㄈㄢˇ)審(ㄕㄣˇ)之(ㄓ),複(ㄈㄨˋ)來(ㄌㄞˊ)求(ㄑㄧㄡˊ)之(ㄓ),則(ㄗㄜˊ)不(ㄅㄨˋ)得(ㄉㄜˊ)已(ㄧˇ)!故(ㄍㄨˋ)若(ㄖㄨㄛˋ)
顏(ㄧㄢˊ)闔(ㄏㄜˊ)者(ㄓㄜˇ),真(ㄓㄣ)惡(ㄜˋ)富(ㄈㄨˋ)貴(ㄍㄨㄟˋ)也(ㄧㄝˇ)。
故(ㄍㄨˋ)曰(ㄩㄝ):道(ㄉㄠˋ)之(ㄓ)真(ㄓㄣ)以(ㄧˇ)治(ㄓˋ)身(ㄕㄣ),其(ㄑㄧˊ)緒(ㄒㄩˋ)餘(ㄩˊ)以(ㄧˇ)為(ㄨㄟˊ)國(ㄍㄨㄛˊ)家(ㄐㄧㄚ),其(ㄑㄧˊ)土(ㄊㄨˇ)苴(ㄐㄩ)以(ㄧˇ)治(ㄓˋ)天(ㄊㄧㄢ)下(ㄒㄧㄚˋ)。由(ㄧㄡˊ)此(ㄘˇ)觀(ㄍㄨㄢ)之(ㄓ),帝(ㄉㄧˋ)王(ㄨㄤˊ)之(ㄓ)功(ㄍㄨㄥ),聖(ㄕㄥˋ)人(ㄖㄣˊ)之(ㄓ)餘(ㄩˊ)事(ㄕˋ)也(ㄧㄝˇ),非(ㄈㄟ)所(ㄙㄨㄛˇ)以(ㄧˇ)完(ㄨㄢˊ)身(ㄕㄣ)養(ㄧㄤˇ)生(ㄕㄥ)也(ㄧㄝˇ)。今(ㄐㄧㄣ)世(ㄕˋ)俗(ㄙㄨˊ)之(ㄓ)君(ㄐㄩㄣ)子(ㄗˇ),多(ㄉㄨㄛ)危(ㄨㄟˊ)身(ㄕㄣ)棄(ㄑㄧˋ)生(ㄕㄥ)以(ㄧˇ)殉(ㄒㄩㄣˋ)物(ㄨˋ),豈(ㄑㄧˇ)不(ㄅㄨˋ)悲(ㄅㄟ)哉(ㄗㄞ)!凡(ㄈㄢˊ)聖(ㄕㄥˋ)人(ㄖㄣˊ)之(ㄓ)動(ㄉㄨㄥˋ)作(ㄗㄨㄛˋ)也(ㄧㄝˇ),必(ㄅㄧˋ)察(ㄔㄚˊ)其(ㄑㄧˊ)所(ㄙㄨㄛˇ)以(ㄧˇ)之(ㄓ)與(ㄩˇ)其(ㄑㄧˊ)所(ㄙㄨㄛˇ)以(ㄧˇ)為(ㄨㄟˊ)。今(ㄐㄧㄣ)且(ㄑㄧㄝˇ)有(ㄧㄡˇ)人(ㄖㄣˊ)於(ㄩˊ)此(ㄘˇ),以(ㄧˇ)隨(ㄙㄨㄟˊ)侯(ㄏㄡˊ)之(ㄓ)珠(ㄓㄨ),彈(ㄉㄢˋ)千(ㄑㄧㄢ)仞(ㄖㄣˋ)之(ㄓ)雀(ㄑㄩㄝˋ),世(ㄕˋ)必(ㄅㄧˋ)笑(ㄒㄧㄠˋ)之(ㄓ)。是(ㄕˋ)何(ㄏㄜˊ)也(ㄧㄝˇ)?則(ㄗㄜˊ)其(ㄑㄧˊ)所(ㄙㄨㄛˇ)用(ㄩㄥˋ)者(ㄓㄜˇ)重(ㄓㄨㄥˋ)而(ㄦˊ)所(ㄙㄨㄛˇ)要(ㄧㄠˋ)者(ㄓㄜˇ)輕(ㄑㄧㄥ)也(ㄧㄝˇ)。夫(ㄈㄨ)生(ㄕㄥ)者(ㄓㄜˇ)豈(ㄑㄧˇ)特(ㄊㄜˋ)隨(ㄙㄨㄟˊ)侯(ㄏㄡˊ)之(ㄓ)重(ㄓㄨㄥˋ)哉(ㄗㄞ)!
註:
1.魯君:魯哀公。       2.苴布之衣:苴,粗也。粗布之衣。
3.飯牛:飼牛。         4.緒餘:殘餘。
5.土苴:糟魄。
6.隨侯之珠:隨侯見大蛇傷斷,以藥傅之,後蛇於江中銜珠
           以報之。即明月珠也。

譯:
魯國國君聽說顏闔是一個得道的人,派出使者先行送去聘禮表達敬慕之意。顏闔居住在極為狹窄的巷子里,穿着粗麻布衣而且親自喂牛。魯君的使者來到顏闔家,顏闔親自接待了他。
使者問:「這里是顏闔的家嗎?」
颜阖回答:「這里就是顏闔的家。」
使者送上禮物,顏闔巧妙地說:「恐怕聽話的人聽錯了而給使者帶來過失,不如回去再仔細問個明白。」
使者返回,查問清楚了,再次來找顏闔,却再也找不到了。像顏闔這樣的人,真正是厭惡富貴的。

所以,大道的真諦可以用來養身,大道的剩餘可以用來治理國家,而大道的糟粕才用來統治天下。
由此觀之,帝王的功業,只不過是聖人餘剩的事,不是可以用來保全身形、修養心性的。如今世俗所說的君子,大多危害身體、棄置禀性而一味地追逐身外之物,這難道不可悲嗎!
大凡聖人有所動作,必定要仔細地審察他所追求的方式以及他所行動的原因。如今却有這樣的人,用珍貴的随侯之珠去彈打飛得很高很高的麻雀,世上的人們一定會笑話他,這是為什麼呢?乃是因為他所使用的東西實在貴重而所希望得到的東西實在微不足道。至于說到生命,難道只有随侯之珠那麼珍貴嗎!

流沙河譯:
魯國隱士魯國隱士顏闔,廉潔自守,又有才能,就是不願富貴。國王聽說他有才能,懂得治國之道,想拉他入政界,便派使臣送禮金去,算是先打招呼。使臣在一條破爛小巷內找到顏家院子,入門遇見一個男子,麻布衣裳,正在喂牛,不曉得這就是顏闔。顏闔出牛棚來接待使臣,表情淡漠。
使臣問:「顏闔家住這裡嗎?」
顏闔答:「住這裡。就是我。」
使臣捧上禮金,說是國王的一點小意思。
顏闔拱手不接,說:「同姓同名的多。恐怕發生誤會,害得使臣受罰。不如查問清楚再來。」
使臣想想也是,連說抱歉,回宫去了。再叁查問,確信無誤,折回顏家院子。可是人不見了。

許多人憎惡富貴,只因為爬不上去。顏闔憎惡富貴,是因為他尊重生命。顏闔是真憎惡。
顏闔懂得治國之道,這是事實。國王想拉他入政界,並非毫無道理。但是,顏闔信仰貴生主義,修貴生主義之道而有得,其精華是用來治自身的。治好自身,還有剩餘,兼有興趣,用去治家治國。其蹧粕留給別人拿去治天下吧。這樣看來,帝王的功業,對聖人而言,僅屬業餘愛好,可有可無,絕對的無助於養生保命。當今那些世俗君子,溷蹟官場,往往急於進取,不惜輕生玩命,還美其名曰捨己曰捐躯,豈不可悲!聖人做事情,先得弄清楚,付出的是啥,取得的是啥,做得做不得。寶珠打麻雀,為啥招人笑?付出的太重,取得的太輕,價值輕重颠倒了嘛。生命重於寶珠,難道不該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