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6月13日 星期三

莊子第33章 天下-8



        芴(ㄨˋ)漠(ㄇㄛˋ)無(ㄨˊ)形(ㄒㄧㄥˊ),變(ㄅㄧㄢˋ)化(ㄏㄨㄚˋ)無(ㄨˊ)常(ㄔㄤˊ),死(ㄙˇ)與(ㄩˇ)?生(ㄕㄥ)與(ㄩˇ)?天(ㄊㄧㄢ)地(ㄉㄧˋ)並(ㄅㄧㄥˋ)與(ㄩˇ),
神(ㄕㄣˊ)明(ㄇㄧㄥˊ)往(ㄨㄤˇ)與(ㄩˇ)﹗芒(ㄇㄤˊ)乎(ㄏㄨ)何(ㄏㄜˊ)之(ㄓ),忽(ㄏㄨ)乎(ㄏㄨ)何(ㄏㄜˊ)適(ㄕˋ),萬(ㄨㄢˋ)物(ㄨˋ)畢(ㄅㄧˋ)羅(ㄌㄨㄛˊ),莫(ㄇㄛˋ)足(ㄗㄨˊ)以(ㄧˇ)歸(ㄍㄨㄟ)。古(ㄍㄨˇ)之(ㄓ)道(ㄉㄠˋ)術(ㄕㄨˋ)有(ㄧㄡˇ)在(ㄗㄞˋ)於(ㄩˊ)是(ㄕˋ)者(ㄓㄜˇ)。

莊(ㄓㄨㄤ)周(ㄓㄡ)聞(ㄨㄣˊ)其(ㄑㄧˊ)風(ㄈㄥ)而(ㄦˊ)說(ㄕㄨㄛ)之(ㄓ),以(ㄧˇ)謬(ㄇㄧㄡˋ)悠(ㄧㄡ)之(ㄓ)說(ㄕㄨㄛ),荒(ㄏㄨㄤ)唐(ㄊㄤˊ)之(ㄓ)言(ㄧㄢˊ),無(ㄨˊ)端(ㄉㄨㄢ)崖(ㄧㄞˊ)之(ㄓ)辭(ㄘˊ),時(ㄕˊ)恣(ㄗˋ)縱(ㄗㄨㄥˋ)而(ㄦˊ)儻(ㄊㄤˇ),不(ㄅㄨˋ)以(ㄧˇ)觭(ㄐㄧ)見(ㄐㄧㄢˋ)之(ㄓ)也(ㄧㄝˇ)。以(ㄧˇ)天(ㄊㄧㄢ)下(ㄒㄧㄚˋ)為(ㄨㄟˊ)沈(ㄕㄣˇ)濁(ㄓㄨㄛˊ),不(ㄅㄨˋ)可(ㄎㄜˇ)與(ㄩˇ)莊(ㄓㄨㄤ)語(ㄩˇ),以(ㄧˇ)巵(ㄓ)言(ㄧㄢˊ)為(ㄨㄟˊ)曼(ㄇㄢˋ)衍(ㄧㄢˇ),以(ㄧˇ)重(ㄓㄨㄥˋ)言(ㄧㄢˊ)為(ㄨㄟˊ)真(ㄓㄣ),以(ㄧˇ)寓(ㄩˋ)言(ㄧㄢˊ)為(ㄨㄟˊ)廣(ㄍㄨㄤˇ)。

獨(ㄉㄨˊ)與(ㄩˇ)天(ㄊㄧㄢ)地(ㄉㄧˋ)精(ㄐㄧㄥ)神(ㄕㄣˊ)往(ㄨㄤˇ)來(ㄌㄞˊ),而(ㄦˊ)不(ㄅㄨˋ)敖(ㄠˊ)倪(ㄋㄧˊ)於(ㄩˊ)萬(ㄨㄢˋ)物(ㄨˋ),不(ㄅㄨˋ)譴(ㄑㄧㄢˇ)是(ㄕˋ)非(ㄈㄟ),以(ㄧˇ)與(ㄩˇ)世(ㄕˋ)俗(ㄙㄨˊ)處(ㄔㄨˋ)。其(ㄑㄧˊ)書(ㄕㄨ)雖(ㄙㄨㄟ)瓌(ㄍㄨㄟ)瑋(ㄨㄟˇ),而(ㄦˊ)連(ㄌㄧㄢˊ)犿(ㄏㄨㄢ)無(ㄨˊ)傷(ㄕㄤ)也(ㄧㄝˇ)。其(ㄑㄧˊ)辭(ㄘˊ)雖(ㄙㄨㄟ)參(ㄘㄣ)差(ㄘ),而(ㄦˊ)諔(ㄔㄨˋ)詭(ㄍㄨㄟˇ)可(ㄎㄜˇ)觀(ㄍㄨㄢ)。彼(ㄅㄧˇ)其(ㄑㄧˊ)充(ㄔㄨㄥ)實(ㄕˊ),不(ㄅㄨˋ)可(ㄎㄜˇ)以(ㄧˇ)已(ㄧˇ),上(ㄕㄤˋ)與(ㄩˇ)造(ㄗㄠˋ)物(ㄨˋ)者(ㄓㄜˇ)遊(ㄧㄡˊ),而(ㄦˊ)下(ㄒㄧㄚˋ)與(ㄩˇ)外(ㄨㄞˋ)死(ㄙˇ)生(ㄕㄥ)、無(ㄨˊ)終(ㄓㄨㄥ)始(ㄕˇ)者(ㄓㄜˇ)為(ㄨㄟˊ)友(ㄧㄡˇ)。

其(ㄑㄧˊ)於(ㄩˊ)本(ㄅㄣˇ)也(ㄧㄝˇ),弘(ㄏㄨㄥˊ)大(ㄉㄚˋ)而(ㄦˊ)辟(ㄅㄧˋ),深(ㄕㄣ)閎(ㄏㄨㄥˊ)而(ㄦˊ)肆(ㄙˋ),其(ㄑㄧˊ)於(ㄩˊ)宗(ㄗㄨㄥ)也(ㄧㄝˇ),可(ㄎㄜˇ)謂(ㄨㄟˋ)稠(ㄔㄡˊ)適(ㄕˋ)而(ㄦˊ)上(ㄕㄤˋ)遂(ㄙㄨㄟˋ)矣(ㄧˇ)。雖(ㄙㄨㄟ)然(ㄖㄢˊ),其(ㄑㄧˊ)應(ㄧㄥˋ)於(ㄩˊ)化(ㄏㄨㄚˋ)而(ㄦˊ)解(ㄐㄧㄝˇ)於(ㄩˊ)物(ㄨˋ)也(ㄧㄝˇ),其(ㄑㄧˊ)理(ㄌㄧˇ)不(ㄅㄨˋ)竭(ㄐㄧㄝˊ),其(ㄑㄧˊ)來(ㄌㄞˊ)不(ㄅㄨˋ)蛻(ㄊㄨㄟˋ),芒(ㄇㄤˊ)乎(ㄏㄨ)昧(ㄇㄟˋ)乎(ㄏㄨ),未(ㄨㄟˋ)之(ㄓ)盡(ㄐㄧㄣˋ)者(ㄓㄜˇ)。
註:
1.   芴漠:茫漠,恍惚茫昧之意。
2.   芒乎何之,忽乎何適:形客恍惚茫昧的狀貌,不知何去何處。
3.   謬悠之說:虛遠貌,若忘於情實者也。
4.   荒唐:荒,大也。唐,空也。
5.   恣縱而儻:放任而不偏儻。
6.   不以觭見之也:不以一端自見。
7.   莊語:猶正論。
8.   以巵言為曼衍,以重言為真,以寓言為廣: 巵言,是無心
            之言。重言,是引證前人之記。寓言,是寄托
            他人他物之言。因世人不可與莊語。
9.   敖倪:即傲睨。        10.瓌瑋:新奇特別。
11.連犿:宛轉貌。        12.參差:指文辭有虛有實。
13.諔詭:奇異。           14.辟:同闢。
15.肆:放縱。            
16.稠適而上遂: 稠,當調。適,適合。遂,達。
17.不蛻:不離於道。
18.芒乎昧乎:窈窕深遠。

譯:
寂寞無形,變化無常,死死生生,與天地并存,與神明同往!茫然何往,忽然何去,包羅萬物,不知歸屬,這是古代道術的内涵之一。莊子對這種道術很喜歡,以虛遠不可捉模的理論,廣大不可測度的言論,不着邊際的言辭,放縱而不拘找执,不持一端之見。認為天下人沉湎于物欲而不知覺醒,不能講莊重的與之講話,以自然随意的話来推衍,借重先哲時賢之言来使人相信,以寄寓之言拓展胸臆與思想。獨自與天地精神往來而不傲視萬物,不拘泥于是非,與世俗相處。
他的書雖然奇偉却宛轉連缀無傷宏旨,言辭雖然變化多端却奇異引人入勝。他内心充實而思想奔放,上與造物者同游,下與忘却死生不分终始的人為友。他論述道的根本,博大而通達,深廣而暢達;他論述道的宗旨,和諧妥貼而上達天意。然而,他對于事物變化的反應和解釋,没有止境,不離于道,茫然暗昧,未能窮盡。

流沙河譯:
規律是何模樣?無形無象。看得見的唯有變化無常。什麼是生?什麼是死?生是天陽與地陰的兩兩依傍?死是精神與智慧的雙雙逃亡?空間茫茫,時間恍恍,問人類要去何方?規律是一張拘留萬物的大網,凡是活著的都回不了自己的故鄉。
古人講道術,有傾嚮這種主張的派別。在下莊周仰慕這種莫名其妙的主張,繼承並加以發展,自成一家。他以缥缈無稽的原理,浩盪無際的說法,沒頭沒尾的談話,偶爾興趣來了,隨意亂扯一通。好在他既不願偏袒哪一家,也不願固執自己一隅之見。他認為當今世界水太渾了,沒法進行嚴肅的對話,只好大講巵言,大講重言,大講寓言。所謂巵言就是支離破碎的話,很不係統。他把巵言連缀起來,演繹成篇。所謂重言就是重複古人的話,具權威性。他用重言推銷私貨,騙取信任。所謂寓言就是借人物的嘴說作者的話,編造故事。他講寓言包含道理,便於普及。他獨立於官場之外,遠離現實,一心嚮往宇宙精神,而又不傲視世間的俗物,也不介入是非衝突,就這樣與世俗妥協共處。
這家夥著《莊子》,滿紙巵言,滿紙重言,滿紙寓言。此書規模雖係長篇鉅著,但是結構嚴謹無缺陷。此書文章雖係不合時宜,但是風格詭怪亦可觀。此書內容充實,餘味悠長,一讀難忘。上也上得,此書可給神秘的造物主做陪伴。下也下得,此書能同那些超脫生死、嚮往永恆的修道者交朋友。
《莊子》所據原理,既廣博又隱僻,不易找到;既深奥又公開,不難懂得。《莊子》所擬宗旨,下可配合讀者調諧人生,上能幫助讀者憬悟天道。此話絕非自賣自誇,不過得防著這家夥。他在書中隨機應變,東搠一刀,西砍一斧。你不但摸不透他的章法,也不曉得他將殺嚮何方。他在那裡大幅度的跳躍如飛,所以不留來踪去蹟,使人眼花缭亂,搖頭叫嚷:「迷茫啊,朦胧啊,沒有個完啊!”也許未來的讀者能諒解,說:「文學嘛,就這樣。」


2018年6月10日 星期日

莊子第33章天下-7



        以(ㄧˇ)本(ㄅㄣˇ)為(ㄨㄟˊ)精(ㄐㄧㄥ),以(ㄧˇ)物(ㄨˋ)為(ㄨㄟˊ)粗(ㄘㄨ),以(ㄧˇ)有(ㄧㄡˇ)積(ㄐㄧ)為(ㄨㄟˊ)不(ㄅㄨˋ)足(ㄗㄨˊ),淡(ㄉㄢˋ)然(ㄖㄢˊ)獨(ㄉㄨˊ)與(ㄩˇ)神(ㄕㄣˊ)明(ㄇㄧㄥˊ)居(ㄐㄩ)。古(ㄍㄨˇ)之(ㄓ)道(ㄉㄠˋ)術(ㄕㄨˋ)有(ㄧㄡˇ)在(ㄗㄞˋ)於(ㄩˊ)是(ㄕˋ)者(ㄓㄜˇ), 關(ㄍㄨㄢ)尹(ㄧㄣˇ)、老(ㄌㄠˇ)聃(ㄉㄢ)聞(ㄨㄣˊ)其(ㄑㄧˊ)風(ㄈㄥ)而(ㄦˊ)說(ㄕㄨㄛ)之(ㄓ),建(ㄐㄧㄢˋ)之(ㄓ)以(ㄧˇ)常(ㄔㄤˊ)無(ㄨˊ)有(ㄧㄡˇ),主(ㄓㄨˇ)之(ㄓ)以(ㄧˇ)太(ㄊㄞˋ)一(ㄧ),以(ㄧˇ)濡(ㄖㄨˊ)弱(ㄖㄨㄛˋ)謙(ㄑㄧㄢ)下(ㄒㄧㄚˋ)為(ㄨㄟˊ)表(ㄅㄧㄠˇ),以(ㄧˇ)空(ㄎㄨㄥ)虛(ㄒㄩ)不(ㄅㄨˋ)毀(ㄏㄨㄟˇ)萬(ㄨㄢˋ)物(ㄨˋ)為(ㄨㄟˊ)實(ㄕˊ)。
關(ㄍㄨㄢ)尹(ㄧㄣˇ)曰(ㄩㄝ):「在(ㄗㄞˋ)己(ㄐㄧˇ)無(ㄨˊ)居(ㄐㄩ),形(ㄒㄧㄥˊ)物(ㄨˋ)自(ㄗˋ)著(˙ㄓㄜ)。」其(ㄑㄧˊ)動(ㄉㄨㄥˋ)若(ㄖㄨㄛˋ)水(ㄕㄨㄟˇ),其(ㄑㄧˊ)靜(ㄐㄧㄥˋ)若(ㄖㄨㄛˋ)鏡(ㄐㄧㄥˋ),其(ㄑㄧˊ)應(ㄧㄥˋ)若(ㄖㄨㄛˋ)響(ㄒㄧㄤˇ)。芴(ㄨˋ)乎(ㄏㄨ)若(ㄖㄨㄛˋ)亡(ㄨㄤˊ),寂(ㄐㄧˊ)乎(ㄏㄨ)若(ㄖㄨㄛˋ)清(ㄑㄧㄥ)。同(ㄊㄨㄥˊ)焉(ㄧㄢ)者(ㄓㄜˇ)和(ㄏㄜˊ),得(ㄉㄜˊ)焉(ㄧㄢ)者(ㄓㄜˇ)失(ㄕ)。未(ㄨㄟˋ)嘗(ㄔㄤˊ)先(ㄒㄧㄢ)人(ㄖㄣˊ)而(ㄦˊ)常(ㄔㄤˊ)隨(ㄙㄨㄟˊ)人(ㄖㄣˊ)。
老(ㄌㄠˇ)聃(ㄉㄢ)曰(ㄩㄝ):「知(ㄓ)其(ㄑㄧˊ)雄(ㄒㄩㄥˊ),守(ㄕㄡˇ)其(ㄑㄧˊ)雌(ㄘ),為(ㄨㄟˊ)天(ㄊㄧㄢ)下(ㄒㄧㄚˋ)谿(ㄑㄧ);知(ㄓ)其(ㄑㄧˊ)白(ㄅㄞˊ),守(ㄕㄡˇ)其(ㄑㄧˊ)辱(ㄖㄨˋ),為(ㄨㄟˊ)天(ㄊㄧㄢ)下(ㄒㄧㄚˋ)谷(ㄍㄨˇ)。」人(ㄖㄣˊ)皆(ㄐㄧㄝ)取(ㄑㄩˇ)先(ㄒㄧㄢ),己(ㄐㄧˇ)獨(ㄉㄨˊ)取(ㄑㄩˇ)後(ㄏㄡˋ)。
曰(ㄩㄝ):「受(ㄕㄡˋ)天(ㄊㄧㄢ)下(ㄒㄧㄚˋ)之(ㄓ)垢(ㄍㄡˋ)」。人(ㄖㄣˊ)皆(ㄐㄧㄝ)取(ㄑㄩˇ)實(ㄕˊ),己(ㄐㄧˇ)獨(ㄉㄨˊ)取(ㄑㄩˇ)虛(ㄒㄩ),無(ㄨˊ)藏(ㄘㄤˊ)也(ㄧㄝˇ)故(ㄍㄨˋ)有(ㄧㄡˇ)餘(ㄩˊ),巋(ㄎㄨㄟ)然(ㄖㄢˊ)而(ㄦˊ)有(ㄧㄡˇ)餘(ㄩˊ)。其(ㄑㄧˊ)行(ㄒㄧㄥˊ)身(ㄕㄣ)也(ㄧㄝˇ),徐(ㄒㄩˊ)而(ㄦˊ)不(ㄅㄨˋ)費(ㄈㄟˋ),無(ㄨˊ)為(ㄨㄟˊ)也(ㄧㄝˇ)而(ㄦˊ)笑(ㄒㄧㄠˋ)巧(ㄑㄧㄠˇ);人(ㄖㄣˊ)皆(ㄐㄧㄝ)求(ㄑㄧㄡˊ)福(ㄈㄨˊ),己(ㄐㄧˇ)獨(ㄉㄨˊ)曲(ㄑㄩˇ)全(ㄑㄩㄢˊ),曰(ㄩㄝ):「苟(ㄍㄡˇ)免(ㄇㄧㄢˇ)於(ㄩˊ)咎(ㄐㄧㄡˋ)」。以(ㄧˇ)深(ㄕㄣ)為(ㄨㄟˊ)根(ㄍㄣ),以(ㄧˇ)約(ㄩㄝ)為(ㄨㄟˊ)紀(ㄐㄧˋ)。
曰(ㄩㄝ):「堅(ㄐㄧㄢ)則(ㄗㄜˊ)毀(ㄏㄨㄟˇ)矣(ㄧˇ),銳(ㄖㄨㄟˋ)則(ㄗㄜˊ)挫(ㄘㄨㄛˋ)矣(ㄧˇ)」。常(ㄔㄤˊ)寬(ㄎㄨㄢ)容(ㄖㄨㄥˊ)於(ㄩˊ)物(ㄨˋ),不(ㄅㄨˋ)削(ㄒㄧㄠ)於(ㄩˊ)人(ㄖㄣˊ),可(ㄎㄜˇ)謂(ㄨㄟˋ)至(ㄓˋ)極(ㄐㄧˊ)。關(ㄍㄨㄢ)尹(ㄧㄣˇ)、老(ㄌㄠˇ)聃(ㄉㄢ)乎(ㄏㄨ)﹗古(ㄍㄨˇ)之(ㄓ)博(ㄅㄛˊ)大(ㄉㄚˋ)真(ㄓㄣ)人(ㄖㄣˊ)哉(ㄗㄞ)!
註:
1.本:道。   
2.關尹:周平王時,函谷關令。姓尹,名叫喜,號公度。
3. 老聃:老子。姓李,名耳,號佰陽。
4.常有無:即常有,常無。    5.太一:指純一的道。
6.濡弱:柔弱。          7.在己無居:自己沒有私主意。
8.形物自著:隨物各自彰著。
9.芴乎若亡:恍惚若無。  10.笑巧:笑人之智巧。
11.曲全:委曲以保全。   12.不削與人:不侵削於人。
13.至極:最高至上的境界。
譯:
以無形無為的道為精微,以有形有為的物為粗鄙,因為有所積蓄而易生不滿足之心,恬淡地獨自與神明共處,這是古代道術的内涵之一。
關尹、老聃對這種道術很喜欢,主張建立在常無與常有的基礎上,以太一為核心,以柔弱謙下為外表, 以空虚不毁傷萬物為穴為實質。
關尹說:「自己不存私意,有形之物各自彰顯。動如流水,静如平鏡,反應如回嚮。恍恍惚惚如無有,寂静如清虚。相同則和諧,有得則有失。未曾爭先而常常随順别人。」
老聃說:「知道雄强,持守雌柔,願成為天下的溝壑;知道明亮,持守暗昧,願成為天下的山谷。」人人都爭先,獨自甘願居后,說承受天下的垢辱;人人都務實,獨自甘願守虚,不使儉藏所以處處顯得有餘,多如高山堆積。他立身行事,從容不迫,無為而嘲笑機巧;人人都求福,獨自甘願委曲求全,說姑且免于受罪。以深藏為根本,以儉約為綱紀,說堅硬的易于毁壞,銳利的易于挫折。常常寬容待物,從不侵削别人,可以說達到了顶点。
關尹、老聃啊!真是古代的博大真人!

流沙河譯:
重道德,輕物質,務虛不務實,認為一切有作有為只能引起社會不滿,認為個人發財致富只能造成普遍不足,所以恬淡避世,皈依宇宙精神和人類智慧,求得自我完善。古人講道術,有傾嚮這種主張的派別。
戰國時代以前,周平王在位時,函谷關的一位關尹,關尹就是守關的令尹,非姓非名,後人以官職稱呼他,他和老聃仰慕這種清靜無為的主張,繼承並加以發展,創立道家。道家發明常無常有兩個基礎概念,認為無和有乃是自然而然存在的矛盾的統一,用來解釋宇宙和萬物的變化。道家尊奉太一,那是道的偉大的唯一的本源。道家待人接物,表現柔弱謙卑,以虛心容忍的態度,取得不幹涉的實效,讓萬物按規律自生自滅。
關尹說:「屬於我的不必我保存,屬於他的隨他自己整。我以漣漪回答微風,身比池水平。我以靜態反映動態,心如懸鏡冷。我以虛無響應呼唤,語言不過是空山的回聲。恍恍惚惚,忘情忘境。寂寂靜靜,靈魂透明。不和社會唱反調,便有音樂可聽。總嚮社會撈名利,難免損失幹淨。從來不想打頭陣,我只慢吞吞的後面跟。」
老聃說:「看透陽剛,守好我的陰柔,不做山頭,願做天下的山溝。看透光榮,守好我的屈辱,不做高[上山下固],願做人間的深谷。」人人忙著賺大錢,他只挣小錢。為啥這樣幹?他答:「我無能,甘當兒童攢錢罐。」人人忙著務實,他只務虛。為啥這樣迂?他答:「虛空了,自然有餘,綽綽有餘。」溷蹟社會,動作遲緩不破費,笑那些聰明反被聰明誤,能力強的終身勞累,不如他的無為。人人眼睛嚮上看,住房要改善,日子要甜,他卻窩窩囊囊,破破爛爛,委曲求全。為啥這樣憨?他答:「苟活吧,免遭災難。」深潛人海便是他的立場,約束自身便是他的原則。為啥這樣怯?他答:「堅強走嚮毀滅,鋒銳遭受挫折。」所以他對人不刻削。別人侵犯他,他總是寬恕。他的德養堪稱登峰造極。
關尹和老聃,偉大的前輩真人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