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2月21日 星期三

莊子第28章 讓王-5




魯(ㄌㄨˇ)君(ㄐㄩㄣ)聞(ㄨㄣˊ)顏(ㄧㄢˊ)闔(ㄏㄜˊ)得(ㄉㄜˊ)道(ㄉㄠˋ)之(ㄓ)人(ㄖㄣˊ)也(ㄧㄝˇ),使(ㄕˇ)人(ㄖㄣˊ)以(ㄧˇ)幣(ㄅㄧˋ)先(ㄒㄧㄢ)焉(ㄧㄢ)。顏(ㄧㄢˊ)闔(ㄏㄜˊ)守(ㄕㄡˇ)陋(ㄌㄡˋ)閭(ㄌㄩˊ),苴(ㄐㄩ)布(ㄅㄨˋ)之(ㄓ)衣(ㄧ),而(ㄦˊ)自(ㄗˋ)飯(ㄈㄢˋ)牛(ㄋㄧㄡˊ)。魯(ㄌㄨˇ)君(ㄐㄩㄣ)之(ㄓ)使(ㄕˇ)者(ㄓㄜˇ)至(ㄓˋ),顏(ㄧㄢˊ)闔(ㄏㄜˊ)自(ㄗˋ)對(ㄉㄨㄟˋ)之(ㄓ)。
使(ㄕˇ)者(ㄓㄜˇ)曰(ㄩㄝ):「此(ㄘˇ)顏(ㄧㄢˊ)闔(ㄏㄜˊ)之(ㄓ)家(ㄐㄧㄚ)與(ㄩˇ)?」
 顏(ㄧㄢˊ)闔(ㄏㄜˊ)對(ㄉㄨㄟˋ)曰(ㄩㄝ):「此(ㄘˇ)闔(ㄏㄜˊ)之(ㄓ)家(ㄐㄧㄚ)也(ㄧㄝˇ)。」使(ㄕˇ)者(ㄓㄜˇ)致(ㄓˋ)幣(ㄅㄧˋ)。
顏(ㄧㄢˊ)闔(ㄏㄜˊ)對(ㄉㄨㄟˋ)曰(ㄩㄝ):「恐(ㄎㄨㄥˇ)聽(ㄊㄧㄥ)謬(ㄇㄧㄡˋ)而(ㄦˊ)遺(ㄧˊ)使(ㄕˇ)者(ㄓㄜˇ)罪(ㄗㄨㄟˋ),不(ㄅㄨˋ)若(ㄖㄨㄛˋ)審(ㄕㄣˇ)之(ㄓ)。」
使(ㄕˇ)者(ㄓㄜˇ)還(ㄏㄞˊ),反(ㄈㄢˇ)審(ㄕㄣˇ)之(ㄓ),複(ㄈㄨˋ)來(ㄌㄞˊ)求(ㄑㄧㄡˊ)之(ㄓ),則(ㄗㄜˊ)不(ㄅㄨˋ)得(ㄉㄜˊ)已(ㄧˇ)!故(ㄍㄨˋ)若(ㄖㄨㄛˋ)
顏(ㄧㄢˊ)闔(ㄏㄜˊ)者(ㄓㄜˇ),真(ㄓㄣ)惡(ㄜˋ)富(ㄈㄨˋ)貴(ㄍㄨㄟˋ)也(ㄧㄝˇ)。
故(ㄍㄨˋ)曰(ㄩㄝ):道(ㄉㄠˋ)之(ㄓ)真(ㄓㄣ)以(ㄧˇ)治(ㄓˋ)身(ㄕㄣ),其(ㄑㄧˊ)緒(ㄒㄩˋ)餘(ㄩˊ)以(ㄧˇ)為(ㄨㄟˊ)國(ㄍㄨㄛˊ)家(ㄐㄧㄚ),其(ㄑㄧˊ)土(ㄊㄨˇ)苴(ㄐㄩ)以(ㄧˇ)治(ㄓˋ)天(ㄊㄧㄢ)下(ㄒㄧㄚˋ)。由(ㄧㄡˊ)此(ㄘˇ)觀(ㄍㄨㄢ)之(ㄓ),帝(ㄉㄧˋ)王(ㄨㄤˊ)之(ㄓ)功(ㄍㄨㄥ),聖(ㄕㄥˋ)人(ㄖㄣˊ)之(ㄓ)餘(ㄩˊ)事(ㄕˋ)也(ㄧㄝˇ),非(ㄈㄟ)所(ㄙㄨㄛˇ)以(ㄧˇ)完(ㄨㄢˊ)身(ㄕㄣ)養(ㄧㄤˇ)生(ㄕㄥ)也(ㄧㄝˇ)。今(ㄐㄧㄣ)世(ㄕˋ)俗(ㄙㄨˊ)之(ㄓ)君(ㄐㄩㄣ)子(ㄗˇ),多(ㄉㄨㄛ)危(ㄨㄟˊ)身(ㄕㄣ)棄(ㄑㄧˋ)生(ㄕㄥ)以(ㄧˇ)殉(ㄒㄩㄣˋ)物(ㄨˋ),豈(ㄑㄧˇ)不(ㄅㄨˋ)悲(ㄅㄟ)哉(ㄗㄞ)!凡(ㄈㄢˊ)聖(ㄕㄥˋ)人(ㄖㄣˊ)之(ㄓ)動(ㄉㄨㄥˋ)作(ㄗㄨㄛˋ)也(ㄧㄝˇ),必(ㄅㄧˋ)察(ㄔㄚˊ)其(ㄑㄧˊ)所(ㄙㄨㄛˇ)以(ㄧˇ)之(ㄓ)與(ㄩˇ)其(ㄑㄧˊ)所(ㄙㄨㄛˇ)以(ㄧˇ)為(ㄨㄟˊ)。今(ㄐㄧㄣ)且(ㄑㄧㄝˇ)有(ㄧㄡˇ)人(ㄖㄣˊ)於(ㄩˊ)此(ㄘˇ),以(ㄧˇ)隨(ㄙㄨㄟˊ)侯(ㄏㄡˊ)之(ㄓ)珠(ㄓㄨ),彈(ㄉㄢˋ)千(ㄑㄧㄢ)仞(ㄖㄣˋ)之(ㄓ)雀(ㄑㄩㄝˋ),世(ㄕˋ)必(ㄅㄧˋ)笑(ㄒㄧㄠˋ)之(ㄓ)。是(ㄕˋ)何(ㄏㄜˊ)也(ㄧㄝˇ)?則(ㄗㄜˊ)其(ㄑㄧˊ)所(ㄙㄨㄛˇ)用(ㄩㄥˋ)者(ㄓㄜˇ)重(ㄓㄨㄥˋ)而(ㄦˊ)所(ㄙㄨㄛˇ)要(ㄧㄠˋ)者(ㄓㄜˇ)輕(ㄑㄧㄥ)也(ㄧㄝˇ)。夫(ㄈㄨ)生(ㄕㄥ)者(ㄓㄜˇ)豈(ㄑㄧˇ)特(ㄊㄜˋ)隨(ㄙㄨㄟˊ)侯(ㄏㄡˊ)之(ㄓ)重(ㄓㄨㄥˋ)哉(ㄗㄞ)!
註:
1.魯君:魯哀公。       2.苴布之衣:苴,粗也。粗布之衣。
3.飯牛:飼牛。         4.緒餘:殘餘。
5.土苴:糟魄。
6.隨侯之珠:隨侯見大蛇傷斷,以藥傅之,後蛇於江中銜珠
           以報之。即明月珠也。

譯:
魯國國君聽說顏闔是一個得道的人,派出使者先行送去聘禮表達敬慕之意。顏闔居住在極為狹窄的巷子里,穿着粗麻布衣而且親自喂牛。魯君的使者來到顏闔家,顏闔親自接待了他。
使者問:「這里是顏闔的家嗎?」
颜阖回答:「這里就是顏闔的家。」
使者送上禮物,顏闔巧妙地說:「恐怕聽話的人聽錯了而給使者帶來過失,不如回去再仔細問個明白。」
使者返回,查問清楚了,再次來找顏闔,却再也找不到了。像顏闔這樣的人,真正是厭惡富貴的。

所以,大道的真諦可以用來養身,大道的剩餘可以用來治理國家,而大道的糟粕才用來統治天下。
由此觀之,帝王的功業,只不過是聖人餘剩的事,不是可以用來保全身形、修養心性的。如今世俗所說的君子,大多危害身體、棄置禀性而一味地追逐身外之物,這難道不可悲嗎!
大凡聖人有所動作,必定要仔細地審察他所追求的方式以及他所行動的原因。如今却有這樣的人,用珍貴的随侯之珠去彈打飛得很高很高的麻雀,世上的人們一定會笑話他,這是為什麼呢?乃是因為他所使用的東西實在貴重而所希望得到的東西實在微不足道。至于說到生命,難道只有随侯之珠那麼珍貴嗎!

流沙河譯:
魯國隱士魯國隱士顏闔,廉潔自守,又有才能,就是不願富貴。國王聽說他有才能,懂得治國之道,想拉他入政界,便派使臣送禮金去,算是先打招呼。使臣在一條破爛小巷內找到顏家院子,入門遇見一個男子,麻布衣裳,正在喂牛,不曉得這就是顏闔。顏闔出牛棚來接待使臣,表情淡漠。
使臣問:「顏闔家住這裡嗎?」
顏闔答:「住這裡。就是我。」
使臣捧上禮金,說是國王的一點小意思。
顏闔拱手不接,說:「同姓同名的多。恐怕發生誤會,害得使臣受罰。不如查問清楚再來。」
使臣想想也是,連說抱歉,回宫去了。再叁查問,確信無誤,折回顏家院子。可是人不見了。

許多人憎惡富貴,只因為爬不上去。顏闔憎惡富貴,是因為他尊重生命。顏闔是真憎惡。
顏闔懂得治國之道,這是事實。國王想拉他入政界,並非毫無道理。但是,顏闔信仰貴生主義,修貴生主義之道而有得,其精華是用來治自身的。治好自身,還有剩餘,兼有興趣,用去治家治國。其蹧粕留給別人拿去治天下吧。這樣看來,帝王的功業,對聖人而言,僅屬業餘愛好,可有可無,絕對的無助於養生保命。當今那些世俗君子,溷蹟官場,往往急於進取,不惜輕生玩命,還美其名曰捨己曰捐躯,豈不可悲!聖人做事情,先得弄清楚,付出的是啥,取得的是啥,做得做不得。寶珠打麻雀,為啥招人笑?付出的太重,取得的太輕,價值輕重颠倒了嘛。生命重於寶珠,難道不該尊重?




2018年2月19日 星期一

莊子第28章 讓王-4




韓(ㄏㄢˊ)魏(ㄨㄟˋ)相(ㄒㄧㄤˋ)與(ㄩˇ)爭(ㄓㄥ)侵(ㄑㄧㄣ)地(ㄉㄧˋ),子(ㄗˇ)華(ㄏㄨㄚˊ)子(ㄗˇ)見(ㄐㄧㄢˋ)昭(ㄓㄠ)僖(ㄒㄧ)侯(ㄏㄡˊ),昭(ㄓㄠ)僖(ㄒㄧ)侯(ㄏㄡˊ)有(ㄧㄡˇ)憂(ㄧㄡ)色(ㄙㄜˋ)。
子(ㄗˇ)華(ㄏㄨㄚˊ)子(ㄗˇ)曰(ㄩㄝ):「今(ㄐㄧㄣ)使(ㄕˇ)天(ㄊㄧㄢ)下(ㄒㄧㄚˋ)書(ㄕㄨ)銘(ㄇㄧㄥˊ)於(ㄩˊ)君(ㄐㄩㄣ)之(ㄓ)前(ㄑㄧㄢˊ),書(ㄕㄨ)之(ㄓ)言(ㄧㄢˊ)曰(ㄩㄝ):『左(ㄗㄨㄛˇ)手(ㄕㄡˇ)攫(ㄐㄩㄝˊ)之(ㄓ)則(ㄗㄜˊ)右(ㄧㄡˋ)手(ㄕㄡˇ)廢(ㄈㄟˋ),右(ㄧㄡˋ)手(ㄕㄡˇ)攫(ㄐㄩㄝˊ)之(ㄓ)則(ㄗㄜˊ)左(ㄗㄨㄛˇ)手(ㄕㄡˇ)廢(ㄈㄟˋ)。然(ㄖㄢˊ)而(ㄦˊ)攫(ㄐㄩㄝˊ)之(ㄓ)者(ㄓㄜˇ)必(ㄅㄧˋ)有(ㄧㄡˇ)天(ㄊㄧㄢ)下(ㄒㄧㄚˋ)。』君(ㄐㄩㄣ)能(ㄋㄥˊ)攫(ㄐㄩㄝˊ)之(ㄓ)乎(ㄏㄨ)?」
昭(ㄓㄠ)僖(ㄒㄧ)侯(ㄏㄡˊ)曰(ㄩㄝ):「寡(ㄍㄨㄚˇ)人(ㄖㄣˊ)不(ㄅㄨˋ)攫(ㄐㄩㄝˊ)也(ㄧㄝˇ)。」
子(ㄗˇ)華(ㄏㄨㄚˊ)子(ㄗˇ)曰(ㄩㄝ):「甚(ㄕㄣˋ)善(ㄕㄢˋ)!自(ㄗˋ)是(ㄕˋ)觀(ㄍㄨㄢ)之(ㄓ),兩(ㄌㄧㄤˇ)臂(ㄅㄧˋ)重(ㄓㄨㄥˋ)於(ㄩˊ)天(ㄊㄧㄢ)下(ㄒㄧㄚˋ)也(ㄧㄝˇ)。身(ㄕㄣ)亦(ㄧˋ)重(ㄓㄨㄥˋ)於(ㄩˊ)兩(ㄌㄧㄤˇ)臂(ㄅㄧˋ)。韓(ㄏㄢˊ)之(ㄓ)輕(ㄑㄧㄥ)於(ㄩˊ)天(ㄊㄧㄢ)下(ㄒㄧㄚˋ)亦(ㄧˋ)遠(ㄩㄢˇ)矣(ㄧˇ)!今(ㄐㄧㄣ)之(ㄓ)所(ㄙㄨㄛˇ)爭(ㄓㄥ)者(ㄓㄜˇ),其(ㄑㄧˊ)輕(ㄑㄧㄥ)於(ㄩˊ)韓(ㄏㄢˊ)又(ㄧㄡˋ)遠(ㄩㄢˇ)。君(ㄐㄩㄣ)固(ㄍㄨˋ)愁(ㄔㄡˊ)身(ㄕㄣ)傷(ㄕㄤ)生(ㄕㄥ)以(ㄧˇ)忧(ㄧㄡˋ)戚(ㄑㄧ)不(ㄅㄨˋ)得(ㄉㄜˊ)也(ㄧㄝˇ)。」
僖(ㄒㄧ)侯(ㄏㄡˊ)曰(ㄩㄝ):「善(ㄕㄢˋ)哉(ㄗㄞ)!教(ㄐㄧㄠˋ)寡(ㄍㄨㄚˇ)人(ㄖㄣˊ)者(ㄓㄜˇ)眾(ㄓㄨㄥˋ)矣(ㄧˇ),未(ㄨㄟˋ)嘗(ㄔㄤˊ)得(ㄉㄜˊ)聞(ㄨㄣˊ)此(ㄘˇ)言(ㄧㄢˊ)也(ㄧㄝˇ)。」
子(ㄗˇ)華(ㄏㄨㄚˊ)子(ㄗˇ)可(ㄎㄜˇ)謂(ㄨㄟˋ)知(ㄓ)輕(ㄑㄧㄥ)重(ㄓㄨㄥˋ)矣(ㄧˇ)!
註:
1.  子華子:魏國人,古之體道者。
2.  昭僖侯:即韓昭侯。
3.  銘:書記也。             4.攫:取也。

譯:
韓國和魏國相互爭奪邊界上的土地。
華子拜見昭僖侯,昭僖侯正面带憂色。
華子說:「如今讓天下所有人都來到你面前書寫銘記,書寫的言辭說:『左手抓取東西那麼右手就砍掉,右手抓取東西那麼左手就砍掉,不過抓取東西的人一定會擁有天下。』君侯会抓取嗎?」

昭僖侯說:「我是不會去抓取的。」

華子說:「很好!由此觀之,兩隻手臂比天下更為重要,而人的自身又比兩隻手臂重要。韓國比起整個天下實在是微不足道的了,如今兩國所爭奪的土地,比起韓國來又更是微不足道的了。你又何苦愁壞身體、損害生命而擔憂得不到那邊界上的彈丸之地呢!」

昭僖侯說:「好啊!勸我的人很多很多了,却不曾聽到過如此高明的言論。」
華子真可說是懂得誰輕誰重的了。

流沙河譯:
韓魏兩國領土毗鄰,劃國界有爭議,都想多佔一點邊邊角角,互不退讓,動輒武裝衝突。韓僖王知道自己國力弱,每次衝突總是自己吃虧,為此憂心忡忡,派人去驛館請賢士子華來商量。

這位賢士姓子名華,尊稱子華子,信仰貴生主義,尊重生命。子華子有言:「保全生命為上策。消耗生命是中策。死乃下策。被迫偷生下下策。」
子華子進宫來,見韓僖王病懨懨的,曉得他又害了國界症,便說:「假設現在天帝投下金牌一枚,牌上鐫刻著文字,共三句話:『左手拾牌右手斬。右手拾牌左手斬。拾牌的人坐天下。此令!』這枚金牌正好落在你的面前,你拾不拾,國王?」
韓僖王說:「寡人決不拾喲。」
子華子說:「不拾就好,由此可見,你看重天下,更看重兩手。兩手比天下更重喲,對吧。兩手比天下重,而全身又比兩手重,是不是呢。至於小小韓國,比天下輕多了。現在你要爭的那點邊角領土,又比韓國輕多了。從重到輕排排隊吧。全身,兩手,天下,韓國,邊角領土,有五個量級。你為了最最輕量級的邊角領土,弄得病懨懨的,愁瘦了最最重量級的全身,摧殘了生命。太值不得啦!」
韓僖王說:「妙!妙!這幾天好些人跑來勸說寡人,我還是頭一回聽到這樣的妙語呢。」
子華子真懂得價值的輕重啊。